狐狸尾巴(1 / 4)
克莱恩垂眸看她,蓝眼睛在晨光里澄澈如阿尔卑斯山脚下的冰斗湖,旋而俯身,扯下被子,吻住了她微微张开的唇。
她下意识地回应着,意识仍漂浮在梦境的温水里,睫毛在他颧骨上轻轻扫过去。
走廊里的军靴声渐行渐远,楼下的引擎轰鸣被冬日寒风一口口吞噬,最终消散在灰蓝色雾气中。
叮铃铃的闹钟声刺破宁静。俞琬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深处,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挣扎着爬起来。毛绒拖鞋踩在地毯上悄无声息的。
梳妆镜里,锁骨上那片红印已经褪成淡粉色,再过一两天应该就看不出来了。她在化妆台前坐下,拿粉扑子在锁骨上轻轻拍开。
涂粉底的时候,突然想起他昨晚在她耳边低低说了句什么。“下次换别的衣服穿。”气息烧过耳后那一小片皮肤,沉沉地震着耳膜。
镜中的女孩皱了皱鼻子。别的衣服…上次是红裙子,下次又会是什么,会不会领口更低,会不会料子更薄,会不会是那些她连试衣间都不敢进的款式?光是想象就让她耳尖发烫。
下楼的时候,格洛弗正在餐厅里摆餐具,见到她微微一欠身。“早上好,夫人。”
“早安,格洛弗。”她将亚麻餐巾铺在膝上。“将军几点走的?”
“六点,夫人。”六点,天还没亮他就走了。
她小口喝着咖啡,白瓷杯上绘着一只墨绿的雄鹿。
约翰把车停在红十字会门口,街上已经有了稀稀落落的行人。女孩拢了拢围巾走上台阶来,一切都和平时一样,护士的白鞋在橡胶地垫上吱呀作响,挂号处的荧光灯管闪烁几下才勉强亮起来。
女孩进到诊室,穿白大褂时,系纽扣的手莫名颤了一下,扣子从指缝间滑脱了去。
从早上醒来开始心里就悬着什么,像冬日里一场永远不会变成雪的大雾,她把它归结为克莱恩那句话“今天去近郊训练场。”
训练场意味着演习,演习意味着他离要离开的日子越来越近了。
女孩蜷了蜷小手才坐下来,她打开抽屉,想要再确认一遍今天的排班表,呼吸却在下一刻骤然凝滞。
里面赫然躺着一本书,深蓝色布面,烫金标题有些剥落了,边角磨得起毛,书页间夹着一张纸条,露出窄窄的一角。
diewahlverwandtschaften,歌德的《亲和力》,她高中时读过,那时德语还不够好,读得很慢很慢,书是从图书馆借的,扉页上盖着蓝色的章。
那一本后来还回去了,这一本不知从哪里来的。
女孩心跳微微加速,指尖碰到那张纸条,把它小心翼翼抽出来,字迹既非克莱恩的凌厉如刀,也不是维尔纳的潦草处方体,随性不羁得像在跳探戈舞。
“林间有只灰毛猎犬迷了路,鼻子贴着地面,循着兔子的脚印一路嗅来,狐狸蹲在灌木后面瞧见了,托风给兔子捎句话:今日归家,不妨换一条小径。”
仿佛从伊索寓言里撕下来的一页。
背面是一幅简笔画,一只狐狸蹲在灌木丛后面,蓬松的尾巴露出来,不远处小路上,有条灰狗正低头嗅闻一根骨头。
女孩定定看了几秒,只觉得指尖蓦然发凉,这分明就是有人放进她抽屉里的。
是要提醒她什么,还是警告她什么?
灰毛猎犬,兔子脚印,狐狸尾巴露出来…
女孩折好纸条放进口袋,轻轻拨开窗帘一角,街对面的面包店刚开门,一身黑大衣的男人从里面缓步而出,棕头发,苍白的面容,步伐在晨雾里显得漫不经心,似是个漫无目的闲逛的人。
他走了几步,在路灯下点了根烟,侧头的一瞬,眉尾在日光里闪了一下。
记忆里的某张脸与之悄然重迭。
俞琬再一眨眼,那人拐进街角消失在巷口,女孩靠在窗框上,手还在口袋里蜷着,指尖碰到那张纸条的边缘。
她不知道那人为什么要放下这张纸,此刻也没有时间想这些,因为纸条上那个“今天”,就是今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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沃尔夫站在红十字会门外的台阶下,十二月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灰黄色外墙上,如同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。
他今天换了干净的衬衫,出门前把头发梳整齐,连皮鞋都擦了,用的是战前囤的最后一盒鞋油。
此刻的他本该在去东普鲁士的列车上。
昨晚从盖世太保大楼出来,他在公寓里坐到凌晨,那张宽限期便条就摆在桌上。马林堡,这是他能找到的最后一块拼图,拿到它,整幅画就能看明白,可他没去火车站。
天一亮,他的脚不由自主迈向红十字会方向。
他告诉自己,这是为了拿她的笔迹,不需搜查令,只要一支蘸水笔和一张处方就能作为证据,可心底有个声音在低语,自己不只是为了这个。
他清晰记得,昨晚基尔曼斯埃格拿起那两份文件时,抬头看了他一眼,他在那目光里闻见了某种熟悉的味道。
秃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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