柏林雪很大(3 / 3)

有一道细小的暗红色裂口,一看就是自己咬出来的。

“谁欺负你了。”音调压得极低,听上去不像是问句。

俞琬仰起脸,撞进那双湖蓝色眼睛里。

他看上去像一头刚从草原捕猎回来的狮子,趴在窝门口,舔着爪子上的泥,尾巴甩着,问她:今天有谁敢惹你。

他感觉到了,感觉到了她在害怕。

女孩的围裙在手心攥了松,松了又攥。

有那么一个瞬间,她忽然很想把今天的所有事都一股脑倒出来,灰风衣,日内瓦,笔迹…她害怕自己可能藏不了多久了。

可目光触及他眉骨那一片红痕时,所有话又都硬生生堵在了喉咙眼,堵得眼眶不争气地发起热来。

他今天在训练场折腾了一整天,刚回到家,肚子还饿着,如果…她现在就告诉他,他的未婚妻可能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人,她的名字是假的,身份是假的,她从头到尾都在用一个借来的身份爱他。

只怕,他会连晚饭都吃不下了。

“没人欺负我。”她低下头,几乎是在对着自己的鞋尖说话。“可能……天气不好吧,下雪,阴沉沉的。”

克莱恩视线落在女孩低垂的睫毛上,上面还沾着一点水光,也许是在厨房被蒸汽熏的,但更可能是因为别的。

他把她的手翻过来,摊开她的掌心,四个月牙形的指甲印映入眼帘,他低头看着,眉头拧得更紧,呼吸渐渐发沉。“你今天做了几台手术。”

“叁台。”

“叁台手术不至于掐成这样。”克莱恩把她的手合在一起包在自己掌心里,她的手很小,他一只手就能裹住两只。

他的拇指在她手背上缓缓摩挲着,仿佛在给一只受了惊蜷成一团的兔子顺毛。“告诉我怎么了?”

女孩唇瓣微微颤动着。

她低头望着包住她的那双手,温暖得像炉火,从指尖一直暖到胸腔里,把在诊室里被冷空气冻住的东西一点一点地化开去。

这双手扣过扳机,签过作战命令,也抱过她,牵过她,擦过她的泪,掖过她的被角。在她每一次快要倒下的时候,都稳稳接住了她。现在它们包着她的手,问她怎么了。

“赫尔曼……”声音里溢出一丝鼻音。

“嗯。”克莱恩的掌心拢得很紧,“我在。”

“我……”

“你什么?”

俞琬张了张嘴,她想说“今天保安局的人来找我了”,想说“他在查我”,想说“我害怕”,想说“我不确定,我还能在你身边待多久”,想说“我不是温文漪。”

第一个音节已经含在舌尖上了,气流从声带涌上来。

她看着他的眼睛,灯光下他的蓝眼睛是暖的,像壁炉里烧完了明火的余烬。

他今天看起来很高兴,有回到沙场去的亢奋,也有回到自己士兵中间的踏实,来柏林后,他很久没这么高兴了。

不能说,这念头突然撞进脑海里。

就在方才,汤还在锅里咕嘟作响,苹果派在烤箱里变得金黄,空气里弥漫着肉桂的甜香,这个夜晚太安静,太温暖了,太像一场她舍不得打碎的梦。

她不能毁掉这个晚上,也许是最后一个晚上。

女孩狠狠咬住下唇,疼意漫上来,激得鼻尖发酸。至少今晚不能说。

“我只是…想你了。”

克莱恩身体僵了一瞬,似是全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直白的情话,随后胸腔里震出声极沉的笑。

他俯身重重吻了吻她的发顶,“我这还没上战场呢。”说话间,凑近她耳畔。“要不把你带上前线,就藏在指挥车里,每天都能见。”